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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ot Grill ep6. I Had a Conversation with Sally
正文从这里开始。
我坐在一家咖啡厅里凝望加州天使城的日落。也就是在此处我第一次遇见了翠花。她眼里有种看透世俗的禅意，同时也带了点迷路小狗的困惑。
翠花的眼神出卖了她对一场真人之间交流的渴望。执念里掺杂着不多不少一点害羞。我打算帮她一把。
我直接把我面前的咖啡杯推到她面前，
喝杯咖啡。
“谢了，你人真好。”翠花说。她直接若无其事地拉了把椅子坐到我跟前。继续装了，姐姐。我知道翠花有多么渴望一个陌生人陪她唠嗑，但该死的自尊心让她装得若无其事，让我心生好笑。
“但我不喝咖啡，头会疼。”翠花说。
“你喝咖啡的时候头会疼？”
“是喝咖啡过后！戒断反应。”
“未雨绸缪？真不错。”
“人不都这样嘛？”
“我们这里不太会。”
“我不是本地人。”翠花说。她的声音像是飘在空中。半大姑娘坐在我面前，人在曹营心在汉。
“看得出来。”
“我来这里旅游的。”翠花说。她眼神飘忽着在咖啡厅里游走，瞳孔迷散。她随意地搅拌着咖啡杯里的勺子，犹豫半晌过后还是小酌一口。她靠向椅背发出一声呻吟。她的眼神清亮起来，短暂闪烁了几下。我知道什么能让她更加清醒。
“抽一根？”我从包里抽出一根华子，开始从口裤袋里掏打火机。翠花又装模作样地犹豫了。或许她真的用心在权衡利弊。“怎样，还会头疼？”我看她红唇微起的模样打趣她。翠花摇了摇头。
“行。”我自顾自地点了烟。深呼吸进，深呼吸出。翠花像沙漠里的骆驼一样贪婪地吸着我的二手烟。
咖啡厅里的人杂声慢慢消失了。
“你做啥的？”翠花突然开始拷问我。
你做啥的？
“我就喝喝咖啡抽抽烟，玩点滑板。我喜欢棕榈树（加州最常见的树）和修狗。”
“真不错。我说的是你的职业。”
“啥是职业？”
“就是工作。”
“啥是工作？”
“就是，你做什么为生？”
“我刚不是说了吗？我喜欢喝咖啡然后偶尔抽烟，然后玩点滑板。”
“你平时就全干这些？”
“啥意思啊，那还能干啥。那你是做啥的？”
“我是个门卫，把门的，维护社区安全，拿基本社保工资。”
“听着很像我们这里的机械战警。”
“什么是机械战警？”
“你是说原理吗？技术的话我不懂。白话的话，就是我们这里的生化机器人。我们这里’看门的‘。”
“太酷了 – 那他们也抓贼抓强盗吗？”
“什么是贼和强盗？”
“就是二话不说抢走你的个人资产的人，比如说，抢走你的钱财的人。”
“什么是个人资产？什么是财产？”
“再说吧。你前面提到机械战警，机械战警怎么就让你安全了？”
“他们确保你不会被嘎。他们是我们的生命守卫者。是不是超级酷？他们守卫我们与生俱来的，拥有的最重要的东西。”
“所以在你这个鬼地儿，你唯一拥有的个人资产就是你的生命？没有物质？这么高尚？我去。乱套了。”
翠花又咕哝了几句什么高大上的词汇，然后不客气地伸手问我要烟。从她吞云吐雾的方式看出她绝对是个老烟枪。到底在装什么？翠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，但她偏偏朝自己的爱好背道而驰，就因为一些模糊不清的未来风险。翠花从来都没有真实地活着。她不尊重眼前的当下，不尊重她与生俱来的唯一馈赠。她总是尝试自我约束，但我明白物极必反。从她摄取的第一口咖啡因开始，从她吸入的第一口烟开始她就在坠落。但是我除了纵容她别无他法，因为只有如此我才能阻止她落向深渊。当她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狠狠注视她。翠花可能是完蛋了，我想她自己也是明白的。
翠花有点傻
我们之间的寂静没有持续很久。翠花的眼神偶尔亮起就像跋涉的旅人终于尝到一口甘露。
我说，
“除了‘此时此刻’我真的想不出什么你真正拥有的，属于你自己的东西。”
翠花惊呆了。她是如此惊讶她需要把整一杯浓缩意式全部喝干了来压压惊。她向我抱歉，说续杯由她来请。但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解释这里续杯的规定，她就一个健步冲向柜台。她当然会又大吃一惊，因为柜台空无一人。她转过头用小鹿一般的眼神看着我。这半大不小姑娘怎么有点笨笨的。我快步走向柜台告诉她说，你自己随便续杯就行。
“不用付钱吗？没有服务员？我去……”
不用啊。我说。什么是付钱？你总是说起这些奇怪的概念。听起来很残酷，真的：每一次你一定要进行一定的价值交换去得到你想要的东西。
“那如果，有些渴死鬼决定说，要把他身上所有的咖啡杯全部都装满，就算现在暂时不渴也先续了再说？那样别人就没咖啡喝了。”
“为啥要这样？这样怎么就有利可图了？他们手里会有太多东西装不下，而且他们要是渴了那就回来喝啊。所有想喝新鲜咖啡的人直接来店里就行了，不然喝存在家里过期变质的咖啡有什么意思。存那么多咖啡干嘛。”
翠花又迷失了。我感觉她困惑得快要哭了。她问我，讲真？她真的无法相信，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小镇，一个人不用拼劲半生当牛马只为了买一些一生都用不到的东西。她真的无法相信，在此的每一个人都能享受社会安保。没有个人资产，没有工作，没有因为工资和显赫家世带来的鄙视链。什么都没有。至高无上的个人主义。一切都是那么和谐那么美满那么有益于身心健康。翠花热泪盈眶，但现在我开始六神无主了。我记得我的心理治疗师跟我说，如果需要的话，治疗心理疾病最好的方式就是让患者叨叨不休。但是心理疾病是一个很老的词汇了。这个字眼让我想起社区图书馆里面烂掉的课本。里边爬满了书虫，无论是孔乙己还是马克思都给你蛀成一段一段。
翠花又问我要华子，但我没有华子只有叶子了。于是我们你一口我一口地共享。
翠花的眼睛瞬间爬满了血丝。她说她让自己的家庭蒙羞，因为她负担不起所谓的奢侈品，然后她没有在为她的家庭和社区做贡献。我说，你当门卫，保家卫园，你小区的人晚上都睡得安心，这难道不是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吗？
“但是这个工作这么容易，狗都能做。机器和你们的机械战警随随便便有手就行，还效率这么高。”
“所以这个工作很容易也很重要，然后你选择这份工作，这就让你蒙羞了？”
“没人想当门卫。”
“没人想当门卫，但是你选择当门卫。这难道不是让你成为一个伟大无私的人吗？你宁愿不在家无所事事也出来造福社会平安。翠花，我跟你说，我觉得你牛逼炸了。”
翠花的眼神又迷惘了。
“但是这份工作没什么薪水啊。”
“行吧，所以这个工作很简单，没有让你感觉自己很有价值，所以什么样的工作让你觉得很有价值？”
“金融，科技，市场影响……”
“这些东西让世界变得更美好吗？”
“也许哦。”
“讲一下。”
“你的手机，各种产品，琳琅满目，商场，奢华无边……”
“听起来像是在做慈善？”
“并不是！在我们的世界，享受这些物资和服务是要付钱的。你的每一分钱都花在这种东西上。钱越多，你能享受的就越多。反之亦然。”
“所以这些重要的东西，什么产品，服务，就是找办法让人们去付出而不是享受的。”
“也不是……人们付出的同时也是在享受……”
“这听起来也没什么意义啊？这些工作捏造出一些需求，然后让别人为之付出，听起来这个付出还挺累的。”
“我其实不会说这里面的所有都是‘需求’……有些东西华而不实。”
“所以这些那么重要的工作凭空创造出人们本不需要的物资和产品，然后让人们为之辛苦劳作，所以这些工作这么高尚这么不可替代。是这样子吗，翠花？”
“好像吧。”
“同时，你做着一份很简单的工作，难度不大，但是能保证人们能够在一个社区里安心生活，也不会让他们为了这份基础需求过度付出什么，是这样子吗？”
“大家会看不起我。”
“他们打你？骂你？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他们咋了？”
“他们什么也没做，但我感觉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。他们总是侃侃而谈抛出我听不懂的术语，说起我不知道的东西。他们会觉得我层次太低不理解他们。”
“他们有这么说吗？”
“也没有，我就是这么觉得。”
“你不知道这家咖啡馆可以随意续杯。我现在告诉你了，那我有在看不起你吗？翠花，其实我真的不是很理解你们。我不理解你们的整个价值观系统。好像人们以自己的工作难度而感到自豪。就很像买椟还珠里的盒子，或者一个超级华丽的瓶子。你甚至需要用到达芬奇密码去打开瓶口然后也喝不了几口水，然后一个人，因为发明了这个瓶子，觉得自己超级吊，因为他觉得这种发明在茫茫人海绝无仅有，万里挑一。就是这种技术的稀缺性让他感受到了价值。而你，拿着最常见的纸杯，让干渴的人大口牛饮，却妄自菲薄觉得自己一无是处，因为你觉得这样的服务毫无门槛，因果一眼望穿。不太公平吧。没有人应该因为你如何提供你的价值而评判你。
翠花放下了叶子卷很认真地看着我。
“你应该跟跟他们去说。”
她沉默了几分钟，我也沉默了。
翠花突然站了起来。我意识到她的头发沾着油污，鞋子上满是泥泞。我从未问她她人从何来去往何处，但我想她大概是要离开了。
翠花走了。
叶子卷烧到只有我的指甲盖那么大了。我的指尖被火星子烧得一阵刺痛。我熄灭了余下的火星把烟头扔进了咖啡杯里。
我口袋里的无线电报机突然响了。该上班了。我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钱垫在咖啡杯下面。我还是无法战胜我的咖啡瘾，头疼起来真要命啊。
我起身向店门口走去。门框的自动迎客铃响了。
“拜拜翠花！”柜台后的服务员姐声音清澈。
我冲她点点头便继续赶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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